飞往俄亥俄

                                           豚鼠的故事

                                    ——QQ and Tornado

   豚鼠种类很多，大小花色差异很大。我养过两只。一只是叙利亚金色雌豚鼠，个子有一捧大，毛色金黄中带点儿棕红，短吻圆耳，十分可爱。它原是我们公司买来做实验用的，后来客户取消了项目，豚鼠就闲置起来。豚鼠过了一定的月龄，就不适宜用做实验。但是白养着花费又太大，处理掉又可惜，叙利亚豚鼠即使在宠物店也要卖十几，二十几块钱一只呢。这样，公司几个头头一商量，就让大家领养。使用豚鼠的研究项目本来就很少，使用叙利亚金色豚鼠的项目更是少的可怜，几年也难得有一个。当初这批豚鼠一进公司，就成了稀罕物，大家有事没事都到豚鼠房间悄悄去看，无人之机，还会打开笼子，捉出一只来玩。等到公司宣布任何喜欢豚鼠的人都可以填表领养时，我早就瞄好了一只个头小巧，性情温顺的豚鼠。豚鼠带回家，先生一见就喜欢，说：“瞧她有多可爱啊，叫什么名字？”我想也没想，就说：“QQ。”（英文 cute 之谐音）。

   QQ 胖乎乎的，不爱活动，我们便为 QQ 买了一只很大的，内设二层楼的笼子。还特意将食物和水放在二楼，这样来强迫 QQ 爬上爬下，做一些锻炼。养过豚鼠的人都知道，豚鼠是出名爱咬人的宠物，可是 QQ 从来不咬人，任凭你把她翻来倒去，左抓右抱，她四条短短的腿抱在胸前，靠在你的怀抱中，坐在你的手掌里，一付安然自在的样子，让人觉得她是那么信任你，不由得你不全心全意地去爱她。只要我们在家，QQ便会和我们一起坐进沙发看电视，我们吃爆米花，她吃花生和腰果。QQ 腮帮子两边有颊囊，往往几口就把花生和腰果塞进嘴里，我们就把她托在手掌内，轻轻掰开她的嘴唇儿，看她到底藏了几颗花生和腰果，最多的一次竟然藏了十二颗。先生喜欢她，每次都喂很多，我跟先生说，只喂七分饱的动物长寿，该活一年半的豚鼠可能会活三年呢。先生说：挨饿活三年，不如痛痛快快地吃喝活一年半。还说 QQ 本来就没有太多的生活乐趣，要是在吃上再受限制，那她的生活就太没有意思了。由于先生的宠爱，可爱的QQ在我们家只活了一年，死时还有满满两颊囊花生米没有消受。 

   由于QQ的优良表现，我们对豚鼠大有好感。感觉一只豚鼠不够，应该多养几只。正巧一个同事说家里母豚鼠下了几只崽儿要送人。我马上说要一只。这位热心的同事一下子送了我三只，装在一个小小的纸盒内，上班带到公司，在停车场上转移到我的车内（公司不允许任何非实验动物进入实验区）。交待我不到家不要打开，诡秘地笑着说这几只是属跳蚤的，一开盒盖就会跳得找不到。我以为她开玩笑，没当真，还问是什么品种。她笑着说不知道，但是保证会给我一个惊喜。我忍不住好奇，工间休息时悄悄掀开盒子的一角察看，只见柔软洁白的锯末中，有几只小小的灰色毛团在飞快地钻来钻去。我开始担心盒子里无食无水的，它们会不会撑到我下班。便往盒子里丢了一块面包，又用一个大口玻璃瓶的瓶盖浅浅地盛了一瓶盖水，放入盒内，希望它们有吃有喝，呆在里面会舒服一些。等到下班，我坐进车内，端起盒子在耳边听了听，盒内没有了繁忙地刷刷拉拉的爬行与闹腾。心想这些精力旺盛的小东西，一定累得睡着了。等到家打开盒子一看，三只豚鼠，两只花的已经淹死在瓶盖里，剩下的一只也浑身湿透，脑袋耷拉在瓶盖外边，半死不活地打哆嗦。我心里那个沮丧，就别提了。我把水倒掉，用手指尖拎起那只幸存者，抄起一张纸巾，要给它擦干。小豚鼠却毫不领情，回头朝我手指就是一口，咬住就不松开，小小的身子就挂在我的指尖上。我吓了一跳，本能地将手一甩，豚鼠立刻飞得不知去向。先生帮我在地板上瞅呀瞅地找了半天，才在四米开外的餐桌底下找到了这个小恶魔。它真命大，仍然活着。幸亏豚鼠尚幼，牙齿细小，我的手指只是浅浅地破了一点皮，没有出血。我用两根手指卡住小豚鼠的后脖颈，沾干了豚鼠身上的水，这才看清这个小东西的真面目：只见它一身短短的浅灰色的绒毛，两只芝麻粒儿大的小红眼睛，贼溜溜地乱转。脑袋上的毛比身上的毛要长，而且根根直竖，毛发丛两边露出尖尖的小耳朵，看上去活似个小妖魔。这小东西不但模样怪异，举动也与众不同。只要一碰它，它就会不停地做后空翻，翻起来快如旋风。先生说：“好家伙，这不是龙卷风吗？”我们就叫它龙卷风。

   龙卷风的性格和QQ截然不同。QQ一天到晚慢悠悠地，不慌不忙地爬楼梯，不紧不慢地喝水吃饭，水足饭饱后就舒舒服服地睡觉。龙卷风则是没有一秒钟的安静，总是一刻不停地在笼子里跑来跳去，跑到水瓶吸管处，唰唰唰舔几口水，跳到食物罐前，抱起一粒鼠食，嚓嚓嚓一阵猛咬，吃饱后便跳上转轮，不知疲倦地长跑。QQ执行信任政策，龙卷风的防范心理却特别强，对于任何进入笼子内的物体，都视如仇敌，只要瞥见，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口, 又准又狠。我被咬了两次之后，就不再探手笼内。笼子脏了，需要清理，就让先生捉龙卷风。尽管先生手指粗大，也被咬出血。先生被咬几次之后也学了乖，专门为捉龙卷风买了一双厚厚的牛皮手套。而且每次戴上手套后，并不马上去捉龙卷风，而是先将一根筷子捅进笼内，趁龙卷风咬着筷子不放之际，猛不防捏住它的后脖颈，将它提出笼外。龙卷风一边张牙舞爪，一边将小脑袋左右侧歪着乱咬。先生隔着厚厚的牛皮手套，把龙卷风轻轻捏在手心里，很温柔地用牛皮手套的手指按着它的小肚皮，跟它开玩笑：“肚皮圆鼓鼓地这么大，不缺吃，不缺喝，哪里来的这么大的火气？”龙卷风不回答，抱住手指一阵猛咬，嚓嚓嚓嚓，频率快如闪电。

    有一次同事安吉拉带着三岁的女儿玛尼莎到家里来，玛尼莎要和豚鼠玩。我们都说，你和QQ玩吧。可是玛尼莎偏偏对模样奇特的龙卷风感兴趣，我们就说：“你在旁边看着它玩，可以，但是千万别碰它，它咬起人来可厉害着呐。”玛尼莎很听话地点点头。我们就把她留在豚鼠笼子旁边，自己到客厅去说话。不到五分钟，玛尼莎从豚鼠房间里跑了出来，红着脸，含着一包泪，跑到妈妈面前，撇撇嘴，却不说话。安吉拉说：“怎么啦？你和豚鼠吵架啦？”玛尼莎的眼泪顺着面颊淌下来，向我们竖起了食指。你猜也猜得着，那根细细的手指在流血。我急忙找出创可贴和抗生素软膏，安吉拉一边为女儿包扎手指，一边笑：“告诉你别碰它，你不听，一定要亲身经历来学这个乖呀！”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如果让龙卷风和QQ同居一笼，会是个什么景象？这两个豚鼠，一大一小，一个温和，一个凶狠，一个胖乎乎，一个精瘦，同居一笼，性格互补，在QQ的影响下，龙卷风说不定会变得温顺起来呢。这么想着，我就把龙卷风丢到QQ笼内，自己在旁边观看。只见龙卷风左右嗅嗅，动作突然慢了下来，不像在自己的笼内那样嚣张。它贴近QQ，在QQ肚皮下闻闻气味，便开始在QQ旁边跳来跳去。QQ慢吞吞地躲开，不理它。龙卷风不知趣，继续在QQ屁股后面闹腾。QQ终于不堪其扰，发作起来。一回头把龙卷风摁在爪下，我还没看清楚怎么一回事，龙卷风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随后就一个后空翻从笼子的一角飞到另一角，趴下不动了。我戴上手套，将龙卷风拎起来。龙卷风的小身子软塌塌地，脑袋歪着，嘴角流着血，一条小前腿还在不停地抽搐。原来 QQ 狠狠地咬了它一口。我就说：“龙卷风啊龙卷风，这下子你不厉害了吧。QQ 都被你惹得咬人，可见你是个好战分子！”我自言自语地话音未落，却突然恍然大悟，我将龙卷风放入QQ笼内，简直是犯了一个常识性的错误。QQ 是雌鼠，龙卷风是雄鼠。鼠类动物，即使是同类，雄鼠也不能进入雌鼠领地，雌鼠领域概念特强，常常将进入禁区的雄鼠咬的遍体鳞伤，狼狈逃窜。即使是青春期，也根本不和事。所以我们在做繁育实验时，严格执行将雌鼠放入雄鼠笼内的做法，以确保其繁衍成功。现在龙卷风进入了QQ的势力范围，不但不躲避，还凑到跟前，难怪要挨咬。多亏 QQ 性情温顺，换了别的豚鼠，龙卷风可能就没命了。好在龙卷风生命力极强，没过一天，就恢复正常。自有了这一次教训，我再也没敢把龙卷风和QQ搅在一起。

    QQ 死后，我们把笼子彻底清洗，让龙卷风搬了进去。QQ 的死很突然，早上好好的，下午下班回来，发现她趴在笼内地板上不动，一摸，已经硬了。翻过她的身子，看见腮帮子鼓鼓的，里面塞满了花生米。她一向身体健康，这样猝死，估计是先生溺爱，喂食过多地花生腰果，导致动脉硬化，心肌梗死。

后来龙卷风住进宽敞的大笼子，很是得意了一阵子，每天晚上黑灯以后，还听见它的转轮咿呀咿呀地响很长时间。我们不太喜欢龙卷风，很少喂它花生米和腰果，连鼠食都不给它买，都是把公司要扔掉的过期鼠食带回家给龙卷风吃。单位的鼠食虽然看上去不起眼，但是配方很严格，内含各种维生素，蛋白，纤维素，微量元素，矿物质，营养全面得很。不受宠爱的龙卷风，吃着过期食物，也没有花生米腰果之类的加塞，反而活得很健康。这么小的豚鼠，寿命一般在一年半，龙卷风却整整活了两年出头。大概和它生性好斗，并长期坚持体育锻炼有关。

二00八年十一月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