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这几天都在上班。一项研究出了错,百万美元的项目,差点儿丢了客户,总裁大发雷霆,说,整个公司的基层干部,他只信任三个人对工作的负责态度。我恰好是其中一个。所以,天天要去检查一番,确保无误。如果再出一次错,某人的饭碗就要打碎了。我的宗旨是,出错我不怕,只要不是在我的管辖范围内。

        昨天到一个研究指导家里拉木柴,拉了三趟。终于拉完了。那爷儿俩和我都累得不会动了。今天早上到单位巡视一遍,我负责的那部分情况良好。回来爷儿俩还在床上呼呼大睡,真是两个少爷,轻易不干这种活儿。我是很看不上男人没用的,现在摊上两个,只好暗地里撇嘴,没有办法。好歹两个人还听话,愿意听从指挥。心情不好,尤金正在为他的小儿子跑工作。还不知道有没有希望,今天和招收单位的经理谈了谈。有没有戏到月底就知道了。

    睡不好觉,葛瑞格能有个工作,我就了一大头心事。

     

    芭芭拉的故事其实还有,我没有全写出来。芭芭拉没有什么文化,字写的东倒西歪,可是人很豁达,人情世故一目了然,却并不因此出世,而是活得有滋有味。她对于二次婚姻的看法,你改掉了。其实她就是认为六七十岁的人相互照顾可以,结婚就是发傻,因为要冒着失去两个丈夫退休金的危险。钱对于老人是很重要的,对于我们也是很重要,一旦失去,没有时间这个资本再挣回来。老人手里没钱,是最要命的,芭芭拉很明白这一点,但是没有因此变得吝啬小气,该花的钱照样花,比如给我买围巾,逛庭院出售给我买果酱瓶儿和碎菜机,只花块把钱,却让我感到她对我的关爱。女儿公司每年发洗衣水,我就让她每次领后给芭芭拉两大罐,芭芭拉很高兴。

       

    燕子 元月四号晨

           

  • 老妈妈芭芭拉 - [小说]

    2008-12-30

            

     

    我一直坚信,和芭芭拉的相识是上帝的特意安排。

    我在德敦地区一个小村旁找到了一份工作。这个小村镇不到千把居民,横竖两条街道,一个红绿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村上商店,理发店,药店,医生诊所,体育锻炼中心,保龄球场,快餐店,面包店,样样不缺。我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在上班之前找到一个合适的住处。正是半晌午,孩子们还都在学校里,村里十分安静。我开着车在街上转了两圈,看到离街心公园不远有一所小巧玲珑的房子,门面很干净,是那种让人一看觉得舒适的住处。门前草坪上插着一个出租牌子,却没有联系电话。想找个人打听,瞅来瞅去,满街看不到一个人影,只好跑到快餐店去问。快餐店小姑娘很热心地告诉我,那是芭芭拉的房子,芭芭拉在急救中心救护车值班室上班,不远,往下走一个街区,右拐,消防队旁边就是。

    我走进救护车值班室,室内有两个人在聊天。一个老头儿,一个老太太,看上去都是六七十岁的样子,见我进来,一起问我有什么事儿。我说我找芭芭拉。老头儿便扭头看老太太。老太太笑着说:“我就是芭芭拉,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儿?”我就开始问房子的事儿。芭芭拉笑道:“原来你要找的是在这里上班的芭芭拉,她刚刚随救护车出去,恐怕要等一阵子才能回来,房子的事情,我们说不清楚,一定要等她回来才行。”

    我迟疑了一下,一时拿不定主意是过一会儿再回来,还是干脆就呆在中心等。芭芭拉很热情地说:“我们两个老朋友闲聊天,你不嫌烦,就坐在这里等一会儿吧。我便在门边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一坐下,两个老人不再聊天,一起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我身上。开始问我是干什么的,从哪里来,等等。我就告诉他们原委。聊着聊着,我说:“其实我不愿意一个人住,要是有人,特别是上点儿岁数的人,愿意租一间卧室给我,最好。这样我的花费不大,老人也有点儿收入,互相又能做个伴儿,我也觉得安全。”老头一听,笑指着芭芭拉,对我说:“这是我们村里的万事通,凡事没有她不知道的,你需要什么信息,不要读报纸,不要翻电话簿,只要问芭芭拉就可以啦。”芭芭拉笑着拍了老头一巴掌,歪头想了想,对老头说:“薇吉那里就有一间卧室闲着没人住。”老头冲我挤挤眼,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芭芭拉回头对我说:“薇吉是我的朋友,比我大几岁,一个人生活。我给她打个电话,看她愿不愿意把那间卧室租给你,如果愿意,我就领你去看看。”我没想到事情会进展得这么快,不禁喜出望外,连声称谢。

    芭芭拉跟薇吉在电话上一讲,薇吉果然很乐意。芭芭拉放下电话,站起身,说:“薇吉就住在后街上,两步路,我们走过去。”

    薇吉是个八十岁的老太太,很热情地招呼我们进屋。闲置的卧室在二楼,薇吉行动不便,让我们自己上去看。房间倒挺大,空空的一张床,没有被褥,床边一个歪歪斜斜的床头柜。房间内没有空调,也没有通暖气,不过有电插座。俄亥俄的夏天很凉爽,用不着空调。冬天冷,则可以在卧室插上一个电暖气,至于被褥床单,我自己带。上班日期已近,不容我多考虑。租金说定,薇吉说周末我就可以搬进来。我扫视了一下厨房和起居室,都很脏乱,这倒不怕,我年轻力壮的,一天功夫也就打扫了。为了以防万一,我把薇吉和芭芭拉的电话都记了下来,同时也把我的电话号码给了两位老人。

    我回到家,把计算机,生活用品,被褥床单,换洗衣物,打包整理。万事俱备,只等周末搬家。不料事情突然变化。周四晚上,家里电话响了。是薇吉的女儿,说:“我妈心肌梗塞住院了,需要手术,情况不好。如果能够平安出院,我也要把她接走和我同住,她的房子要退掉。” 这下子我傻了眼,原来薇吉的住房也是租的。我周一就要上班,只剩下三天,我到哪里去找住处?不行,还得找芭芭拉。我跟芭芭拉一说情况,芭芭拉说:“我一时还真想不起合适的人家。这样吧,你先跟我住下,我丈夫去世好几年了,家里没有别人。你先住着,找到合适的住处再搬。”就这样,我搬进了芭芭拉的房子。芭芭拉的房子很老式,也很破旧,门窗上的油漆已经斑驳,出厦长廊的木板走道也常年失修,在脚下发出很大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房子内部的各个房间都很小,厨房也不大,不过都很干净。芭芭拉把自己卧室旁边的一个闲置的房间给我当了卧室,房间正中大大的一张双人床,床上干干净净的床单被褥。还特意为我腾出一个大衣柜和一个活动挂衣架。等我安顿停当,芭芭拉跟我在厨房的餐桌旁坐下,说:“你在我这里住,不要拘束,住上一段,给你我双方一个适应期。如果咱俩合得来,你又愿意和我同住,咱们也不妨做个伴儿。”芭芭拉又说:“我是个直性子,有事喜欢直来直去,你对我有什么要求就直说,不会伤我的感情,有话千万别闷在心里,让我猜心事,那是一定不成的。”我说:“好,就按你说的办。”

                                         

                                  

     

    芭芭拉是我所见过的最忙的一个大忙人。其忙碌内容主要有以下几项:购物,访友,出席生日聚会,重(外)孙子孙女的学校活动,跳舞或者下餐馆。芭芭拉通常中午出门,晚上才回家。如果是购物,一进门就很兴奋地吹起喇叭:“嗒嗒!-- 快来看我买到了什么?”我跑下楼,芭芭拉已经将物件从购物袋中掏出,摆放在餐桌上:一套漂亮的婴儿套装,一件做工精细的披肩,一条毛线围巾。总而言之,都是质量很好的东西。我不得不承认,芭芭拉购物是很有眼力的。我夸说好,她就斜着眼睛问我:“猜猜,多少钱?”我说了自己所知的价格。芭芭拉一听,得意地把价格标签从套装领袖处翻出来,让我瞧:“你看看,我花了多少钱?”哇,十几块钱一套的婴儿套装,她居然只花了三块半,简直等于白拣。我说:“芭芭拉,便宜当然便宜,你用得着吗?”芭芭拉转身从墙上取下一幅挂历,指点给我看:“下个月是我的重孙女凯丽的周岁生日,这是给她买的。 披肩送给我外孙女艾诗丽。”我仔细一看,挂历上几乎每周都有人过生日,有时甚至一周两个。原来,芭芭拉有四个儿女,十六个(外)孙子孙女,二十八个重(外)孙子孙女。芭芭拉说:“这么多人,我要是都按实价买礼物,哪里买得起?反正我有的是时间,没事儿就去逛商店,看上什么好东西大降价,就盘算送给谁做礼物合适。这样既好看,又省钱。”说着回头指着长长的落地窗帘问我:“猜猜这些窗帘我花了多少钱?”窗帘用料讲究,上面绣着常春藤和玫瑰,我合计着,这么漂亮的窗帘怎么也少不了八九十。一说,芭芭拉哈哈大笑:“告诉你吧,我只花了二十五。我早就看上了这幅窗帘,原价八十五。我就知道,这个样式,年轻人不喜欢,过时了。卖不掉,总要降价。我的房子是十九世纪维多利亚风格,挂这个窗帘正合适。我等了一年多,终于等到我愿意出的价格,就买下来了。”我说:“芭芭拉,你真精明能干。”芭芭拉得意地说:“你需要什么,写下来,我出门给你留意,保证买得物美价廉。”最后,她把毛线围巾往我脖子上一套:“这个是给你买的。”我大吃一惊,说:“哎呀,这可使不得。怎么能让您为我花钱呢?”芭芭拉说:“为什么不能呢?我过生日你不是为我买巧克力,生日卡了吗?”我上班地点离芭芭拉的住处很近,平时走路上下班,权作锻炼。有一天很冷,又刮着风,芭芭拉看我没有围巾,就把她的一条毛绒围巾给我围。我无意间说围巾很暖和,她就上了心,买了这一条给我。我悄悄看了一下,价格标签已经撕掉。我猜到围巾肯定也是削价处理,但是芭芭拉待我的心却不能以价格计算。恭敬不如从命,整整一个冬天,我都围着这条大围巾,走过三个街区去上班,让芭芭拉的关爱一路温暖着我。

    芭芭拉有一大帮老朋友,说起来如数家珍。比如,姜姐眼神不好,不能开车,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女,需要芭芭拉开车带她去看医生。德布拉住院了,儿女们都远在加利福尼亚和德克萨斯,芭芭拉要到医院去陪护。我说:“医院不是有护士吗?”芭芭拉撇撇嘴:“没有人在跟前,她们不会管得那么细。我在跟前,德布拉的尿布湿了,我就到护士工作台喊人,让她们给换,要不,德布拉就得睡在湿尿垫子上,想想那有多难受。”如果没有这些事情,芭芭拉就和某个老友一起下餐馆,或者和一帮老朋友一起去跳舞。我说:“芭芭拉,你还能跳舞,真是不错。”芭芭拉骄傲地说:“我的旱冰也滑得很好。我前年还到旱冰场滑旱冰呢,。”我问:“您为什么不去了呢?”她尴尬地一笑:“我跌倒,把腿骨摔裂,旱冰场经理不让我进门了。”我哈哈笑起来。芭芭拉不好意思地说:“他怕我再摔跤。我这个岁数,万一一跤跌死了,会给他带来很多麻烦,所以我就自觉不去了。”芭芭拉的重孙子孙女众多,几乎每个礼拜都有人过生日,要不就是有学校活动。每逢这种时候,我就看见芭芭拉打扮得光鲜照人,拎着礼物,高高兴兴出门而去,回来就欢天喜地的告诉我,小艾迪又长高了,寇迪的篮球队赢了比赛,德弗妮的啦啦队表演出色,得了奖,等等。当她告诉我这些事时,我可以看出她是真的很爱这些孩子,并以他们的成长为自豪的。芭芭拉对下一代的爱,有时候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出来。

     

    有一次,芭芭拉和女儿德比,外孙女艾诗丽带着一大帮孙男嫡女去逛县集会。德比的孙子,一个四五岁的小家伙,在车里大哭大叫,竟然无人能管。芭芭拉说:“德比,你们四个小的时候,哪一个敢这样?好吧,你不管,看我的。”说着回头揪过小家伙,脸朝下放到腿上,照屁股上狠狠地拍了几下,然后恶狠狠地指着小家伙的鼻子说:“你要是敢再哭叫,我就把你从车里扔出去。”从来没有挨过打的小东西,吃惊地看着凶狠的外祖姥姥,一下子止住了哭闹。从此以后,凡是有芭芭拉在场的聚会,小家伙都表现很乖。他的父母艾玛和雷恩不明底里,还说孩子怎么突然懂事了。芭芭拉说:“你看,小孩子是需要被打屁股的。”等到逛完集会,要上车时,发现少了这个小东西,大家便各处去找。芭芭拉一眼看见小东西跟着一大帮小孩子在人缝里乱钻,上去一把拽过来,照屁股上就是一巴掌,一边气哼哼地骂他不该到处乱跑,一边拉着他往汽车停靠点走。走了没多远,一个男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说:“夫人,对不起,那是我儿子。”芭芭拉低头一看,果然不是自己的重外孙子,不觉笑道:“你这个小家伙,让我拉着走,怎么也不做声?正在这时,艾诗丽跑过来,说:“姥姥,大卫找到了,和别人家的小孩子一块儿做游戏呢。这是谁?”芭芭拉便松了手,笑着解释,跟人家道歉。那小男孩一边跟着爸爸往回走,一边回头看这个素不相识的老奶奶,不明白为什么挨了她一巴掌。

    还有一次,外孙女艾诗丽打电话给芭芭拉,跟她讲雷恩的事情。雷恩是艾诗丽的哥哥,德比的儿子,家里唯一的男孩,从小很娇惯。长大了不争气,喝酒,抽大麻,找工作挑三拣四,什么地方都干不长,据说老婆正在和他闹离婚。艾诗丽在电话上带着哭腔说:“姥姥,雷恩要自杀,他拿了一把手枪,开车出门去,不知道现在跑到哪里去了。”芭芭拉冷静地听着,并不劝说,也不表态。看见我进门,一手捂着电话,一撇嘴,说:“雷恩又来这一套,简直是个戏剧皇后,动不动就装腔作势上吊抹脖子,吓唬人。也就是小艾诗丽,每次都被他吓成这个样子。他要有自杀的决心,生活也不会搞成现在这样一团糟。”回过头去对艾诗丽说:“宝贝别着急,他每次都是这样,不是都平安无事回家了吗?”艾诗丽哭道:“姥姥,这次不一样,爱玛是真的要跟他离婚呢。还说要把三个孩子都丢给他。他精神上压力太大了。”芭芭拉说:“好宝贝,别哭了,我和你舅舅打个招呼,大家都各处去找找。”芭芭拉的大儿子道格拉斯是警察,艾诗丽一听舅舅帮助找,这才不像开初那么着急。放下电话,芭芭拉说:“雷恩都三个孩子了,还没个正式工作,也没个自己的住处,到处东靠三天,西靠三天,哪里是个正干的人?爱玛的妈妈好不容易连哄带劝地把他们从家里赶了出去,这还没有两天,又闹这一出。依我看,应该让他去住住监狱,这样他才能长大。”嘴里这么说着,手里已经拨响了儿子的电话,接着又和女儿德比谈了一阵子,最后打听到雷恩在朋友家里,又忙着给各处打电话报平安,直忙到半夜才放下电话。

    没过几天,雷恩给芭芭拉打电话,问:“姥姥,我没有地方可去,能不能跟你住上几天?”芭芭拉一听,一句话堵死了门:“不行啊,宝贝。我这里住着房客,我们签了两年的合同呢。你来住不方便。燕子每天读书写字,怕吵。真对不起,你不能来。”放下电话,跟我说:“谢天谢地,你在我这里住着,让我避免了一个大麻烦。”然后告诉我事情原由。我一听,立马把疏不间亲的古训忘在脑后,说:“千万不能让他住到你这儿来,就是我不在这儿住,也不能让他来。他一来,随后就是老婆和三个孩子,他们全家都要你来养,到时候想甩也甩不掉。”芭芭拉说:“我是很爱他的,如果他要去戒毒,或者去学个什么技术,我都可以给他出点钱,帮帮他。但不能想到我这里来当寄生虫。” 结果到底没让雷恩进门。

     

                                                                      

     

    芭芭拉每天忙着帮这个,关心那个,却不喜欢求别人帮忙。二月份下了一场大雪,学校和公司都关了门。我和芭芭拉坐在壁炉前,围着毛毯看电视。眼瞅着房子外边的雪越堆越高,我心里发愁暴风雪过去后怎么出门。芭芭拉的儿子迈克打电话过来,说:“嗨,妈妈,你如果需要我过来为你铲雪,一个电话就行了。”放下电话,芭芭拉说:“我才不会给他打电话呢。他真要是心里有我,不用我打电话他就会过来。他不想过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要是说,今天没时间,明天好不好。我不但丢掉了自尊,还徒惹额外的烦恼。”

    第二天,云散雪停,太阳高高挂在天上,给人一种温暖的错觉。我反正不上班,就赖在被窝里养神。突然,芭芭拉鬼鬼祟祟推开门,冲我摆手:“燕,快来看。有人在外边为我们铲雪!”我一骨碌跳下床,跟着芭芭拉躲在窗帘后面往外窥视。只见一个身穿黄色工装连衣裤的汉子在门前奋力铲雪。我说:“是迈克?”芭芭拉悄声说:“不是。我瞅着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是谁。”我说:“我出去看看,付他十块钱。”芭芭拉一把拉住我,挤挤眼:“别急,等他差不多铲完我们再出去。”

    等到那人为我们铲出了人行道,开始从雪堆里往外挖我们的汽车时,我和芭芭拉穿上大衣,围上围巾,戴上手套,全副武装地打开了前门。铲雪人听到响动,停下手中的雪铲,擦着额头的汗水,冲芭芭拉打招呼:“嗨,芭芭拉。你好!”芭芭拉惊喜地大叫:“啊呀,原来是莱瑞小甜心。”说着上前给了莱瑞一个大大的拥抱和亲吻,“许久不见了,谢谢你来为我铲雪。好孩子,愿上帝保佑你金子般的心。”然后回头为我们作介绍。莱瑞说:“我妈妈生前和芭芭拉是好朋友,我在对过小学读书时,放了学家里没人,常常到芭芭拉这里吃晚饭。”芭芭拉笑道:“那时候我是全村孩子的妈妈,无论谁家的孩子,父母亲有事不能接孩子,都是托付给我。闹得后来学校有事不找孩子的父母,却找我。”我要给莱瑞钱,莱瑞说什么也不收,说:“你们实在过意不去,给我做几个巧克力小甜饼吧。”我说:“你爱不爱吃中国饭?”莱瑞说:“爱吃,爱吃。”我回到房内,三下五除二,不到一个小时,做了三菜一汤。芭芭拉为莱瑞烤了一炉香香的巧克力小甜饼。

    饭桌上,莱瑞告诉我们,他所在的工厂倒闭,他失了业,闲着没事儿,看到芭芭拉房前的雪很深,就过来为她铲雪。芭芭拉关心地问他下一步怎么办。莱瑞说:“我现在领失业救济金,同时也在找工作,我干了一辈子粗活,不怕出力气,估计很快会有活干。”

    到了下午,芭芭拉说:“燕,你看,公园对面那座绿房子。”我看了看,绿房子门前的雪已经铲干净,在路两旁堆起两个高高的大雪堆。芭芭拉说:“那是艾诗丽丈夫季姆的奶奶的房子。季姆做冬天铲雪,夏天剪草坪的生意,有各种专门的车辆设备。他每年都来给他奶奶清雪,却从不过来帮忙。我还告诉艾诗丽,一定会付钱给他。哼!”我说:“生意人,心眼儿多。不收你的钱吧,难受。收吧,面子上过不去。”芭芭拉撇撇嘴:“他也用不着害怕,咱们不花钱雪也铲干净了不是?”

    我次日下班回家,惊喜地发现房子另一边的人行道也清理出来了,便问:“芭芭拉,莱瑞又过来了?”芭芭拉笑嘻嘻地说:“今天不是莱瑞,是我们村里的警察乔治。”我说:“你面子好大呵!”芭芭拉得意地说:“乔治开着车在村里转悠,看谁家门前的雪没有铲净,就警告说要罚款。他从这里经过,说,芭芭拉,你门前的雪铲净了,可是侧面的雪也要清理。我就拿了一把雪铲到外边去做样子。过了一会儿他又转回来了,一看我铲雪,停下车,说,芭芭拉,你这个岁数不应该干这个,摔着了怎么办?我说,我不干谁为我干?只好拚老命吧!乔治就说,算啦,算啦,把铲子给我,我给你铲吧。不一会儿就把侧面的人行道给清理出来了。你看,我这张老太太王牌往外一打,还挺管用。”我说:“芭芭拉,都是你看大的孩子,哪个不肯帮你的忙?”芭芭拉想了想,说:“可能,右边邻居南希比我小不了几岁,就被罚了五十块钱。”

     

                             

     

    芭芭拉一辈子没有正式工作过。孩子们小的时候,忙着养育孩子,等到孩子们长大成人,刚刚打了几天临时工,丈夫约翰就退休了。约翰是个很专制的人,对芭芭拉说:“你不用上班,从现在起,照顾我就是你的全日制工作。”约翰不幸言中,退休不久便中风倒地,芭芭拉照顾了他一年多。等到约翰病情稳定,修养康复期间把他送进了村养老院。芭芭拉指着远处一片红色的平房:“就是那里。约翰在里面住了两年,我天天去看他。”我说:“两年,够长的,他也不想家?”芭芭拉耸耸肩:“他真的喜欢住在那里。有人说话,有人玩儿,比在家里强。在家里他尽是冲我发脾气。有一次迈克去看他,他见了迈克一挥手,说,你等我一小时,现在是我们圣经学习讨论会时间。迈克很生气,说爸爸也太不考虑别人了。我专门请了假来看他,他却这样对待我。我就说迈克,你应该感到万幸,他每次见了我们,没有哭着闹着要我们带他回家。迈克这才不再说什么。”我问:“听说住老人院,是要把房子和钱都交进去的。”芭芭拉说:“约翰住进老人院,把他的退休金带了进去。房子嘛,有我在,他们不能收了去。”我说:“你没有工作,约翰的退休金交到老人院,你靠什么生活?”芭芭拉说:“我们有点儿存款,约翰住老人院,我就抽空给人打扫卫生,挣个生活费。约翰去世以后,退休金不用交给老人院了,我就靠他的一半退休金生活。谢天谢地,我们的房子老早就付清了。不然我还真的没办法维持生活。”

    芭芭拉经济拮据,我除了按时付她房租外,还隔三差五带她下餐馆。因为只是一间卧室,租金很低。芭芭拉每次接过现金或者支票,都要连连道谢,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钱或支票放进钱包,仿佛一大笔钱似的。即使如此,芭芭拉坚持下餐馆由她开车,理由是:“你出饭钱,我出汽油钱,这样才公平合理。”有一次,芭芭拉的老朋友琳垯从弗罗立达飞过来,几个老太太,加上芭芭拉的女儿德比和我,一起到一家德国餐馆用餐。芭芭拉悄悄说:“以往总是你为我付餐费,今天我一定要为你付餐费。”当着大家,我不再争辩,却开玩笑说:“芭芭拉是我的美国妈妈。女儿跟着妈妈,不但吃住免费,下餐馆都有妈妈掏腰包。”芭芭拉说:“我这个女儿,很会做饭。你们哪位想吃中国饭,燕可以去给你们做。”琳达说:“好,燕到我家来。”我回头对芭芭拉说:“妈妈,我们夏天到弗罗立达去旅游,有免费的旅社和餐馆啦。”芭芭拉说:“何以见得?”我说:“我们一下飞机,你就去敲琳垯的门。她一开门,我就上前叫妈妈。她认了我这个女儿,咱们吃住还不免费?”一句话,满桌哄堂。德比说:“燕,带上我。我是你姐姐,也应该沾沾光。”琳达笑得眼泪四迸,说:“好,好,都来,我都欢迎。”德比笑得把鸡腿掉到地上,大家都俯下身去找鸡腿,芭芭拉大叫:“小鸡快跑,这是最后的逃命机会!”大家越发大笑不住。等到夏天,琳达打电话约芭芭拉去玩。芭芭拉说:“今年不行啦,屋顶漏得不像个样子,不能再拖,一定要修。”不去弗罗立达旅游,不等于生活就没有了乐趣。芭芭拉说:“燕,你的生活内容太枯燥了,整天看书写字,多闷人。明天晚上我带你到巨鹰去看赛鸭子。”巨鹰是一家当地私人俱乐部,芭芭拉的一个朋友有会员证,可以带我们进去。我从来只听说过赛马,没有听说过赛鸭子。听了很是新奇。芭芭拉告诉我,巨鹰的赛鸭子活动一年一次,赌鸭子的收入捐献给当地野生动物保护协会。每次一共三场比赛,每场十只小鸭子参赛,赛后小鸭子送给孩子们做宠物。

    俱乐部内部很宽敞,一排排桌椅前坐满了用餐和喝酒的人。我瞅来瞅去,不见赛场。芭芭拉指着靠墙的一个很大的书架似的木框子,说,那就是鸭子赛道。我仔细一看,架子一共十层,外边一层透明朔料板。小鸭子在架子一头的木箱里,木箱开口朝向赛道。时辰一到,各层赛道拉门打开,小鸭子便沿着赛道往前跑。先到终点者为胜。赌票两块钱一张,芭芭拉和我各买了三张。她把宝分别押在三号,五号,和九号鸭子上,我则把宝押在一号,四号,和八号上。

    拉门一开,十只小鸭子便从箱子里走了出来。是走,不是跑。人们开始大声喊叫:“三号,快跑。五号,愣个什么劲儿,快跑呵!”可怜的小鸭子们被人们的大喊大叫吓得不知所措,有的沿着赛道往前跑,有的原地打转,有的摇摇摆摆走了两步,干脆趴下不动。几个小孩子忍不住,跑到赛架前直接用手指挥起鸭子来。我的八号是只小小的黄鸭子,它倒很机灵,人们一喊,它就开始往前跑,其他鸭子还没迷瞪过来,它已经差不多跑到终点。我很激动,也跟着大喊起来:“八号,加油。”所有把宝押在八号鸭子身上的人都开始激动地大喊大叫。这一阵喊叫的浪潮,把八号吓坏了,它在离终点不到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茫然地原地转了两圈,然后掉转头往回跑起来。巨大的餐厅内立刻回荡起一阵失望的嗨吆声。

    结果下来,我押的号码,没有一个取胜。倒是芭芭拉的三号赢了一注。芭芭拉从领奖台领回二十块钱奖金,高高兴兴地说:“下个月舞会的门票钱有了。”

     

                                                                    

     

    芭芭拉爱跳舞,每个礼拜至少去一次舞会。由于她坚持锻炼,腿部肌肉力量很强,走起路来还是很利索,根本不像七十多岁的人。夏天穿短裤,露出两条长长的腿,腿上几乎没有皱纹,皮肤也很白皙光洁。我说:“芭芭拉,你身体这么美,真让人羡慕。我要到了你这个岁数,不知动得了动不了呢。”芭芭拉听了很高兴,告诉我:“有人对我感兴趣呢。”我说:“哇,你真行!是谁啊?”芭芭拉说:“上次赛鸭子,我旁边坐着姜姐,姜姐男朋友旁边那个叫伦迪的,就是其中一位。”我说:“那不是朱丽的男朋友吗。”芭芭拉说:“男人都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朱丽一转身,他就跟我调情。 舞场上专门要跟我跳,朱丽气得要死,说,我看见你们胸部挨着了。我说,挨着又怎么样,说着指指衣襟,说,你闻闻,这里还有他的气味呢。朱丽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我突然想起早上在被窝里听到芭芭拉在电话上和什么人撒娇,声音无比娇媚,说“你上次说给我买饮料来着,明天舞会上可不要忘了哦?”不禁笑起来,问:“今早是不是他的电话?”芭芭拉一摆手,“不是,是另一个,快八十岁了,老伴儿前年刚去世。”我开玩笑说:“人怎么样?”芭芭拉笑道:“我们这些老骨头,不过在一起找个乐子,哪里会当真?”

    我知道芭芭拉和丈夫约翰的关系不好。芭芭拉说过,约翰一辈子不快乐,每天都是抱怨天抱怨地。人又懒, 家里的事,一拖再拖不肯做,芭芭拉等不及,自己做了,约翰又说她做得不好。芭芭拉说,约翰葬礼过后的次日早上,她醒来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在耳边对她横加指责了。一生中最随意的日子是丈夫去世以后的这几年。我说:“你们没有想到过离婚?”芭芭拉说:“四个孩子。怎么能让他们缺爹少妈呢?等到约翰退休,他又中风,落了半身不遂,好歹过了一辈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不管。就这样一步步过到了头。 我们之间的关系,一直是一种较量,一种生命力的较量。到最后,我赢了。”我说:“芭芭拉,你人好,又健康,其实还可以重新找到爱。”芭芭拉哈哈一笑:“到了我这个岁数,就算有个老头子和我相爱,我们能干什么?再说,还有一批孩子们需要关照,我也不想冒险的了,也没了资本。”我不明白:“什么资本?”芭芭拉说:“时间呵。”接着告诉我:“我的朋友萨拉莉,七十多岁又爱上一个老头,爱就爱吧,两个人做个伴儿,说说话,互相照顾照顾,也不错。谁知他们结了婚。她和我情况一样,一辈子没有工作,老来靠丈夫的一半退休金生活。这一结婚,就要放弃原来丈夫的那一半退休金,靠后来丈夫的退休金生活。不料后来的这个丈夫,和她结婚不到两年又去世了。俄亥俄法律,二次结婚不到三年,不能拿丈夫的退休金。她闹得前后两个丈夫都靠不上,落了个鸡飞蛋打,现在跟着女儿生活,手里没有钱,看孩子的脸过日子,情况很凄惨。 我的四个儿女,你都见过的。我要是没有了这所房子和手里这几个钱,跟谁过能行?”我不想让她心里难过,赶快打哈哈:“妈妈,他们虽然住得都不远,毕竟没有我离你近,还是咱们俩好好过吧。”芭芭拉一笑,打住了话头。

    芭芭拉虽然身体好,精力旺盛,毕竟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如果她跳舞晚归,我还是免不了担心。一定要听到她进门的响动才能安心入睡。有一天晚上,我在床上看书等她,等着等着竟然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想起来,忙到她的卧室去查看,一看,床褥没动,她不在床上。我吓了一大跳,脑子里开始飞快地闪过一个个恐怖的车祸画面。她当时刚动过青光眼手术不久,夜间开车着实让人不放心。我急忙打她的手机找她,一接通,芭芭拉的声音传了过来:“哈罗,这么早是谁给我打电话?”仔细一听,声音在起居室。我放下电话,跑到起居室,一看,芭芭拉坐在沙发上,对着手机发呆。不明白对方为什么突然挂了电话。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手抚着胸口,说:“是我。你吓死我了。你一夜没回来,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儿呢。打手机找你,谁知你在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芭芭拉说:“哎呀,亲爱的,真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刚刚回来。”我生气地说:“你跳了一夜?”芭芭拉忙笑道:“哎吆妈妈,没有没有,听我解释。舞会十二点就结束了。我昨天没有直接开车去舞会,而是把车停在伦迪家,和朱丽伦迪一道赴舞会。舞会后伦迪先送朱丽回家,我在车后座上睡着了。一觉醒来,发现朱丽,伦迪都不知去向,又一看,我的车就在旁边,就明白伦迪送完朱丽回家,忘记了我还在后车座上,自己回屋睡觉去了。我也不好再去敲门吵醒他,就自己开车回来啦。”我说:“伦迪这么糊涂,不能和他交男女朋友。”芭芭拉笑道:“妈妈圣明,他是阿尔茨莫痴呆症,还是把他让给朱丽吧。好啦妈妈,审讯和认罪交待都结束了,你该去上班,我也要上床睡觉啦。”

    玩笑归玩笑,等到伦迪心肌梗塞住院,朱丽打电话过来,芭芭拉二话没说,就跑到医院帮朱丽一起照顾起伦迪来。她就是这么一个热心人,好心人。没治。

     

    作于 二零零八年 十二月二十七号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