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把前一段写的《小树系列杀手》附上。

    我翻译给先生听,他翻白眼,很不以为然。说他没有我说的那么糟糕。 

    做的桃酱今天到单位上卖了十来瓶,成本收回来了。大家都说我做的果酱好吃,这些人懒得去做,算了算,如果自己做,比买我的每瓶便宜两毛五,算算不合算,干脆买我的了。我做的是低糖果酱,成本高。不说赚什么钱的事,但都留给自己吃的话,又吃不了。这样消费正合适。 

    桃园有十几个桃子,现在刚刚开始发红,属于晚熟品种。靠它做果酱肯定没戏。尝个鲜可能还差不多。梨树终于被春天的晚霜冻死了。补栽的两棵梨树健在。两棵苹果树被可爱的鹿和兔子啃咬得半死不活,樱桃树被金龟子吃光了叶子。谁知今年后院灾难重重。只有冬瓜茁壮成长,喜人。 

    太阳就要从房顶落了,我要到后院去给冬瓜浇水。 啥时来体验体验我的贫穷的富裕和富裕的贫穷生活。说了也没人相信,都以为美国遍地都是钱呢,唉!  

    九月三号下午

  • 小树杀手 - [散文]

    2008-09-06

     尽管一个礼拜都没有下雨,后院的野草照样疯长。今年春天补栽的一二十棵小杉树已经看不见踪影,半尺深的野草从中,一个个橘红色的小旗子挣扎着露出脑袋,告诉我它们的所在。  

    先生将拖拉机开出来,要割剪后院的野草。我急忙对他大叫:“当心我的那些小树,别当野草给割了!”他点点头,算是知道了。我还是不放心,坐在餐桌前,拿出高倍望远镜,隔几分钟就望一望后院,对他进行远距离监视。  

    我不信任先生分辨野草和小树的能力,是有充分理由的。自从我们在这块三英亩的土地上安营扎寨,我已经种了三次杉树,每次不下五十棵。如果它们都成活的话,现在我们的后院已经是一片小树林了。可是我数来数去,后院的小树总共不到五十棵。那百十来棵都到哪里去了?除了被兔子咬死几棵,被鹿蹭死几棵之外,剩余的几乎全部死于剪草机的刀刃之下。你说我能充分信任他,让他在后院开着拖拉机野马一样地横冲直撞吗?

    起初并没有注意到小树苗的消失。当一些幸存的树苗开始拔节的时候,我突然发现一些应该有树苗的地方一片空白,便跑过去看究竟。找来找去找不到树苗,标志树苗的小红旗也不见了,草地上零零落落地散落着一些依稀可以看出是红旗的碎片。我蹲下身子,用手在树坑里摸索,终于发现小树被从根部砍断,砍得和草坪一般齐。我气冲冲地跑回屋子,对先生呵斥:“你剪草的时候注意些,不能把小树和野草一起给剪了。”他大睁着两只蓝眼睛:“我没有啊。”我说:“还说没有。我数了数,一共被你消灭了十二棵。也不知道你怎么搞得,树看不见,红旗也看不见吗?”他说:“就是没看见呀。”我说:“你别无理搅三分。告诉你,你要是再剪死我的小树,我可和你没完。”他撇着嘴,学着我的腔调:“没完,没完。”一溜烟地钻到地下室不见了。 

    从那时起,每次先生剪草回来,我都跑到后院去查看。如果一切正常便罢,少了一棵树苗我便和他干架。后来先生终于觉悟,剪草回来主动汇报:“今天我很当心,一棵树苗也没剪掉。”我嘴上说:“好!干得好!”心里并不放松,稍后就悄悄到后院查看。结果发现小树们确实都在,这样了几次,我认为他已经证明自己值得信任,就不再到后院去检查。等到每次他剪草回来,我只是问问:“怎么样,我的小树没事吧?”这时如果他自豪地微笑,我就揣摸着八九不离十没事儿。如果他从后院回来,一进门就溜着起居室的墙根往卧室里躲,同时避免和我目光接触,其神情和我那办了错事的小狗(胖胖)一样,我就知道坏事儿。这时候坐在沙发里的我,会放下手中的活计,大喝一声:“亲爱的!”这一声吆喝,既没有亲味儿,也没有爱意。先生立马止步:“怎么?亲爱的?”我厉声道:“老实交待,你又剪死了几棵?”他含糊其辞装糊涂:“不知道。”我哼了一声,撂下手里的活计就跑了出去。十分钟后,我气急败坏地冲进卧室,对躺在床上看电视的先生大喊大叫:“三棵!都长那么高了,你还把它们都剪死。你怎么搞得?”他自知理亏,像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被妈妈抓住了小辫子,一边啃着指甲,一边嘟嘟哝哝地说:“红旗太低了,我的拖拉机那么高,怎么看得见呢?” 

    为了让先生没有杀死树苗的借口,我在每棵小树苗旁都插上两面小红旗,一左一右,把树苗夹在中间。这下他可不能说看不见小红旗了。不料此举还是不能完全避免树苗的被残杀。有一次我们到海滨度了十几天假,回来后院的野草高达二尺。先生一看,放下行李就把拖拉机开了出来。我一看,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到后院,抢在先生前面对小红旗进行检查。该加固的加固,该增高的增高。搞完了还专门再三嘱咐,草深,剪草时注意,别把树剪了。他答应着就发动了拖拉机。三个小时后,荒草胡棵的后院干净整洁。我站在后阳台上,左瞅右瞅,不知怎么搞得,总觉得什么地方不对劲儿,可一时又说不上来毛病出在哪里。我开始一棵棵数我的树苗,小杉树一棵不少。当我的目光转向地界上那一排小白杨时,突然恍然大悟:一棵小白杨不见了。我跑过去一看,那棵比我的拇指还粗,已经有近两米高的小白杨被剪草机砍断了。我拖着小树,气呼呼地回来和先生算账。  

    先生振振有词:“你没有插小红旗呀。”我大发脾气道:“这么高的树还要小红旗?你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他也恼了,说:“我回来没有休息就干活,你没有一句表扬,还因为这么棵该死的小树骂我?”说完摆出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再理我。我气得没有办法,把树往地上一摔,哭了起来。哭我的小树,哭我付出的劳动和汗水。先生见不得我的眼泪,立马雪人见太阳般地软化下来,伸出大手为我擦眼泪:“好啦,好啦。别哭了。不就是一棵小树吗?咱们再买几棵就是了。”我一边哭一边说:“说得轻巧,你不照顾小树,那里知道我花了多大的心血,它们才长到这么大。你可好,就这么一刀下去。”先生又拍又哄:“对不起,对不起。哎吆吆,我老婆生气了,我老婆真生气了。要不,咱们现在就去买树?”我忍不住噗哧一笑,踢了他一脚,说:“我累了,改天再说。”他嘿嘿一笑,拉起我的手:“我也累了,咱们今晚上不做饭,我请客,用我的私房钱,如何?”我仔细一想,杨树生命力强,只要树根还在,新的枝条很快就会长出来。看他认罪态度还好,就放了他一马。 

    经过多次较量,先生被我改造的差不多了。他洗心革面,决心不再屠杀小树。每逢剪完后院的草场,他就坐在后院仓房的凉棚下,两手抚摸着日渐增大的肚皮,对那些树苗指指点点,告诉我每棵小树都在长高。说话时面露微笑,一付心满意得之模样。我心里明白,今年补栽的树是安全的了。因为曾经是小树系列杀手的先生,已经立地成佛。 2008-7-6

  • 一封信 - [邮件]

    2008-09-02

    礼拜天往家里打电话,没有人接。估计你和儿子到什么地方去了。

    报告一下最近的动向:

    最近在忙菜园,每天摘一大筐豆角,开水焯一下,冷冻或者晒干。为冬天的蔬菜作准备。种了几棵冬瓜,结了十几个,估计今年一冬的包子馅有了。

    我昨天到一个桃园农家,买了一大筐桃子,捡得地上的落果,化九块钱。今天忙了一天做果酱。我在农贸市场卖包子认识的桃农。他们家有几十棵桃树。瑞贝卡是俄国人后裔,六七个孩子,都很好,个个帮助父母亲干活。最小的萨聂耳才三岁,由姐姐娜塔莎抱着,见了我就笑嘻嘻的要我抱。真是个好家庭。我原来以为只有大儿子丹尼尔和二女儿娜塔莎每周六到我们艾士兰县城农贸市场卖桃子。一问,原来全家一起出动,到各个县的农贸市场去卖桃子。前天刮风下雨,地上落得满地红红的桃子。瑞贝卡说,我一夜没有好睡,听着桃子一个个扑通扑通往下掉,心疼。

    今天我做了一天果酱。累得腰酸腿疼。满屋子桃子的香甜。剥了一大堆桃皮,扔到粪堆上,现在我的粪堆都香甜得招来小鸟和蝴蝶。

    “有命不革命,要命有啥用?”还记不记得这句口号?改一下,活着不干活,活着有啥意思?

    明天要给草莓除草,要蒸两锅包子。改天再谈。

     

    你多保重。

     

    燕子 8/31/08 晚上

  • 弗朗西斯 - [小说]

    2008-07-16

                                               一

     

        艾英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到医院来看望公公弗朗西斯了。整个房间是暗暗的,只有病床左上方天花板上一盏小小的白枳灯,投射下惨淡的光,环罩着弗朗西斯的上半身。他明显地比前几次更虚弱:那颗毛发皆无光秃秃的脑袋深深地陷在松软的枕头里,眼窝深陷,弗朗西斯家族特有的大鼻子,山峰一样直戳云天。山峰下的平原不再丰腴滋润,早已变成了干燥而且毫无生气的戈壁滩。没有牙齿的嘴巴在昏睡中半张着,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山洞。弗朗西斯的皮包骨头的手臂上插着输液针头,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病床侧面挂着排尿袋,病床周围则是七缠八绕的各种管子和机器。如果不是供氧机内的活塞一上一下,简直就不知道他还是个活人。

       艾英悄悄在病床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想到母亲活着时常说,人过七十,活一年是一年,人过八十,活一天是一天。此话果然不假。八十七岁的弗朗西斯病了不到一个月,整个人就变得面目全非。老爷子那两条本来粗粗壮壮的胳膊,现在只剩下两根骨头加一层皮,还让针头戳的一片片青紫。

      似乎感觉到了身边有人,弗朗西斯在枕上微微动了一下脑袋,睁开了昏花老眼,艾英急忙凑到床前,俯下身子叫:“爸爸。”弗朗西斯两眼空洞无神地望着天花板,没有听到艾英的呼唤。他的目光茫然地穿过天花板,看向遥远的未知。艾英的脸离弗朗西斯的脸是这样的近,望着这张活骷髅似的脸,艾英心里突然一阵惊惧。就在这时,弗朗西斯活过来了,他的目光从遥不可测的远方收回来,犹疑地转到艾英的身上,凝视片刻:“艾英啊?” 声音若断若续,如风中的游丝,随时都有消散的可能。

      几年前艾英和克拉克结婚时,公公弗朗西斯的身体还很健康,虽然驼背,但步履稳健,精神抖擞。不但自己能够照顾自己,还在不大的后院里开了一片小菜园,辣椒西红柿,黄瓜茄子,赤橙黄绿,满园热闹。瓜果蔬菜不但自足,还有多余和儿子媳妇分享。左邻右舍隔三差五都在门前收到装满蔬菜的小篮子。

      那时艾英到美国还不够久,不认识什么人,无人交往。小镇上除了一家中餐馆外,再没有别的中国人,也颇孤独,有事没事就往弗朗西斯处来,请教香肠怎么做,面包怎么烤。弗朗西斯退休多年,老伴儿早已去世,日子过的挺寂寞。弗朗西斯另外还有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但是都离得远,好几年才回来和老爷子过一次圣诞节。所以当小儿子和艾英结婚,就近定居下来时,弗朗西斯很是高兴。他每天除了忙活忙活小菜园,修修草坪,逛逛商店,喂喂猫,没有太多的事做。儿女们偶尔打个长途问问好,平时既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跟他在电话上聊天。况且儿女们也都已经儿女成行,各有各的生活。天长日久,弗朗西斯觉得自己变成了过时的老废物,用他自己的话说,第五只车轮 -- 多余。现在好啦,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生活上需要指点和帮助的中国儿媳妇,这很给弗朗西斯的生活增添了内容和乐趣。

      艾英在附近一家照片冲印公司上班,开着一辆九一年的快思乐,经常出些小毛病。今天消声器坏了,噪音闹得震天响;明天早上车子发动不点火,后天车子排档失灵,只会后退不会前进,等等,反正没有让她消消停停舒舒服服开过一个月。丈夫说艾英:“你那车是一堆废铁,趁早扔了换辆新点儿的。” 艾英舍不得,五百块钱买的车,旧是旧了点儿,但是没有分期付款,保险费也很低。再说艾英上班地点不远,开车也就是五六分钟光景,有个车能开就行,何必额外花那个诓钱。艾英和克拉克都只是普通工人,收入不高,又刚刚贷款买了房子。每个月房子付款,克拉克的小卡车付款,加上水电煤气电话电缆电视等等账单,经济上已经很紧张,哪里还敢再买车?艾英不愿换新车,丈夫没耐心帮她修车。艾英只好向公公求助。弗朗西斯很高兴有机会将自己的修车经验和本领派上用场。艾英一来,弗朗西斯就像个修车行的师傅,打着手势指挥艾英:“到,到。好!停!”然后打开车前盖,左看看,右瞧瞧,探探机油多少,查查冷却液高低,钳子扳手一阵忙活,车子就活过来。艾英便高兴地叫:“爸爸,你真行!谢谢你。”弗朗西斯俨然一个修车专家,很严肃,很内行地对艾英说:“艾英呐,你要记着检查机油呵,车子老了,烧机油呢,每个礼拜要加一点机油进去,否则发动机烧坏了,车子就完了。” 艾英听着,小学生似地连连点头。这让弗朗西斯很得意,高兴得又哼小曲又吹口哨,走路都比平时来得有劲。

       有一天,艾英的车子速度指示计突然出了毛病。无论艾英怎么踩油门,车速总是指示在二十英里,这还了得,没有速度指示计,超了速也不知道,这不是等着让警察写罚款单吗?艾英吓得连班也没上,请了假就来找弗朗西斯。这一回连弗朗西斯也没辙,只好送到修车行。那是小镇上唯一的修车行,车行的主人勒康是弗朗西斯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四十来岁。第二天弗朗西斯问艾英的车子到底出了什么毛病,艾英说,"不知道,车行给接上计算机测试了一下,没说什么毛病,很快就给修好了。"弗朗西斯说,"勒康修车技术是不错的。我的车子都是他照管。你这辆快思乐,已经开了将近十六万英里,太老子。进一次修车行就要花十几二十几块,虽说不多,但是经常修也很费钱。以后还是买辆新一点的车子,麻烦少些。”艾英说:“不止。这次就花了一百五十块”。弗朗西斯一听,眼镜差点儿从鼻梁上跌下来:“什么?!!一百五十块!”艾英不明白老爷子为什么这么吃惊。就把车行的单据拿给公公看,弗朗西斯带上老花镜,一条条看,一条条掐指算算,便气哼哼地拿起电话,拨到修车行,大声冲勒康嚷嚷:“勒康吗?是我,弗朗西斯。你这小子怎么搞得?九一年的快思乐,什么大不了的毛病要收一百五十块钱?我们买车才花了五百,你这单据上写的什么弯弯绕?她不懂,你不懂吗?她是我儿媳妇,不是过路的,你就这么搞啊?” 只听见车行老板勒康在电话里一个劲道歉,说计算机打错了价钱。最后不但答应退回八十块钱,还许诺艾英下一次车子换机油免费。弗朗西斯看着儿媳妇惊讶的脸色,很得意地说:“我开了一辈子车,还能不知道什么毛病收多少钱?这毛小子,敲竹杠敲到我们头上来了!” 艾英说:“美国也有这种事儿?” 弗朗西斯笑起来:“天下还有两样的世界吗?你不知道,有一次,一个过路的女士,车子坏在路上,拉到勒康的修车行里去修。勒康一看,说,毛病大了,至少要两三个小时才能修好。那位女士就把车子丢给他,自己去逛商店。其实,那车子只是出了个小毛病,换个十几块钱的零件,半个小时就得。他可好,上帝,收了人家八十块!”

       这么一来,艾英更佩服弗朗西斯,觉得他见多识广,精明能干,对他越发尊重和依赖。弗朗西斯也更越发起劲地对艾英帮助关照。

                                          

                                         

     

       弗朗西斯可以毫不示弱地对勒康大声嚷嚷,迫使勒康改正错误,赔款道歉。对浑身毛病的孙子马特却束手无策,无可奈何。

      马特是克拉克的哥哥的儿子,一个廋廋高高,没精打采的懒洋洋的年轻人。马特二十一二岁,两年前从大学退了学,从遥远的亚利桑那州跑来跟着爷爷住。马特五六岁时父母亲就离了婚,他跟着爷爷奶奶长大。弗朗西斯最疼爱这个孙子。一听马特要回来,弗朗西斯高兴的不得了,请艾英帮忙把马特的房间打扫干净。天天盼着马特快来。克拉克对父亲这种急不可耐的表现很不以为然:“马特还是那个老样子,找工作挑三拣四,脏活累活不肯干,回来就是要靠你吃闲饭,有你头痛的时候,你盼他干什么?” 弗朗西斯当着小儿子不说什么,背后却对艾英说:“我知道马特有毛病,可他是我的孙子,从小一点点大就在我面前跑来跑去,爷爷爷爷叫个不停。现在他想跟我同住,我怎么忍心拒绝他,不让他来呢。”

      艾英知道弗朗西斯很孤单,想让家里有个人做做伴儿,说说话儿。弗朗西斯养了一只猫,叫巴比。弗朗西斯把猫当成自己的孩子,天天跟猫唠嗑。艾英说:“你一个人照顾自己还不够累,还养猫?”弗朗西斯说:“养猫不费事儿。不像养狗,要给狗洗澡,要带狗散步,跟养个孩子差不多,事事需要照顾它。猫比狗省事。虽然不如狗和人亲近,但好歹是个活物,比身边什么都没有总是要强一些。”巴比是弗朗西斯的一大生活内容。艾英每次来看望弗朗西斯,他说不上一会儿话就让艾英给他找猫:“艾英亲爱的,麻烦你到地下室去看看,看看巴比在不在那里,我有两个小时没看见他了。” 或者 "艾英,到阁楼上去看看好吗?巴比可鬼了,有时候藏在阁楼上纸箱子后面,听见我叫他都不出来,故意让我着急。” 后来艾英养了一条小狗,是同事的兽医丈夫在兽医院收留的一条残废狗,虽然是名牌帕玛蕾妮娅狗,因为瘸了后腿,就没人肯要。艾英也是下了班没个人说话闷得慌,就把这条小狗收养下来,起名叫路路。弗朗西斯很喜欢路路,只要路路一来,弗朗西斯就从冰箱里拿出事先煮好的肉骨头让他啃。路路就跟弗朗西斯亲近,见了面就跳上沙发,伸长脖子把弗朗西斯的脸舔个遍。弗朗西斯乐得呵呵直笑,轻轻拍着小狗的脑袋:“宝贝儿,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爱我,我是知道的。”这小狗也怪,和其他狗类合不来,见了就咬。偏偏和巴比能玩到一块儿。日久路路渐渐长大,居然把巴比当成自己的女朋友,见了面就从后面往上爬,一激动就满地拉屎,在哪里激动就在哪里拉屎,不管是客厅还是厨房。闹得艾英很窘。弗朗西斯却一点儿也不厌烦,很耐心地教育路路:“路路,你知道吗?首先,巴比是一只猫,而不是一只狗。其次,巴比是个男孩子,不是个女孩子。” 路路听了不懂,依旧按自己的想法干。最后闹得巴比忍无可忍地翻了脸,伸出爪子抓伤了路路的鼻子和眼睛,才算了结这一段异种同性恋公案。

       马特到来后,弗朗西斯很是快活了一阵子。让他跟着自己白吃白喝白住。克拉克略微说一句,弗朗西斯就为他辩解,说他没有工作嘛。后来马特找了一份工作,每小时也挣七八块钱,弗朗西斯还是让他白住白吃白喝,理由是他工资太低,又要省钱日后回到大学里去读书。本来马特要求回来跟爷爷同住的理由之一是爷爷老了,身边需要有个人,他回来可以照顾爷爷。可是自从他回来以后,连垃圾都没有给爷爷到过。至于修剪草坪之类的活计,他连问都不问,都是爷爷花钱雇邻居家的男孩子吉姆来干。艾英很奇怪,问弗朗西斯为什么不让马特帮忙修剪草坪。弗朗西斯叹气道:“我要他把草坪修剪修剪,他说好,明天。第二天不干,第三天又说:忘了,明天吧。一天天拖着不肯干,我说多了他还发脾气。叫我有什么办法,谁知道这孩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艾英听了暗自摇头,她听克拉克说,马特的爸爸好不容易连哄带劝,才把马特从家里撮出去,把皮球踢给了弗朗西斯。

       艾英知道周围很多年轻人,有时候甚至中年人都会因为种种原因,比如大学毕业暂时找不到工作,离婚后一时没有住处,或变换工作后一时没有合适的房子,等等,都会有或长或短与父母或(外)祖父母同住的情况。而且父母,(外)祖父母通常也并不要求子女付房租或者交生活费。但是大都要求子女尊重父母、(外)祖父母的生活习惯,帮助干干家务,以此作为补偿。多数年轻人并不怕干活,只是因为早出晚归要受父母、(外)祖父母的查问,特别是有了男女朋友之后更有诸多不便。所以一找到工作和住处就很快离开。只要离得不是太远,父母、(外)祖父母有事情子女还是乐意来帮忙的。

       马特却与众不同,跟着爷爷白吃白住,爷爷有了事他不管不问,全部推到克拉克和艾英的头上,而且一星点儿愧意皆无,好像别人欠了他的。艾英倒还没什么,克拉克很快就有了意见。

     

                                         

     

      马特跟着爷爷住了将近两年,手里存了些钱,大家都以为他要重回大学去读书。谁知有一天却开回家一辆米琪比希公司出的九二年的易克利普斯。发动机闹得震天响。把邻居们都惊动了。一个个跑出来看希奇。

      邻居鲍比说:“ 哇,跑车。这个车马力大,启动速度快,运行速度高。当年很时髦的。只是这个车型早就不生产了,是个古董呢。你是在哪里搞到的?” 一向沉默寡言的马特突然话多起来,满脸得意地说:“ 很多人想买这个车型,只是不见有人卖。我花了半年工夫,才在易贝交易网站碰上这辆车。”鲍比说:“这么热门,价钱恐怕不低。” 马特作出一付不在意的神情:“还行,才花了五千块。” 鲍比的舌头伸出来半天缩不回去。克拉克听了也很吃惊。弗朗西斯一开始跟着大家围着车子转,一听花了五千块从因特网上买的车,脸色便阴沉下去,撇下众人自回房内,长时间不说话。

      马特得意了没有三天,车子就坏了。车行一检查,说传动系统坏了,要么重建,要么换新的。否则车子就只能是一堆废铁。这一修又花了三千块。艾英听了暗暗吃惊,心里想八千块钱啊,自己省吃俭用一年也省不下这么大一笔钱啊。这笔钱在本地几乎能买一辆新车了。

       克拉克和艾英在弗朗西斯面前都不提马特和他的车子。因为一提马特的车子,弗朗西斯就火冒三丈:“这个傻瓜,他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啊。被人捉了冤大头都不知道!你听听,才花了五千块!” 弗朗西斯学着马特的腔调,“他懂个屁!这辆车,八百块都不值。他事先也不跟我商量商量,要是问问我,我也不能让他上这个当。因特网!哪有在因特网上买车的?这是买车子,不是买美人照。买二手车,不亲自看看,听听,找个机械师查查底细,就能买了吗?居然还是自掏运费从马里兰州运过来的。现在可好,那么远,找谁去?退都退不回去!”

       弗朗西斯气归气,等马特垂头丧气地把车开回家来,说没钱付车子保险费,弗朗西斯二话没说就把保险公司的帐单给付了。因为是两开门的跑车,再加上马特在警察那里有过几次超速纪录,保险费就很高,一年要一千多块。弗朗西斯写支票时很心疼,忍不住嘟嘟囔囔地告诉了艾英:“我的车子一年保险才四百块。”说过后又叮嘱艾英别跟克拉克提这件事。又嘱咐克拉克和艾英不要跟马特提车子的事。说马特心里后悔,嘴硬不肯说,别人一提他会更加羞恼。艾英和克拉克便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但是看到爸爸房子上原来打算更新的旧窗子依旧如故,打算翻修的屋顶也没动工,克拉克就估摸着爸爸把钱都花在马特身上了。等到老爷子有事打电话叫克拉克过去帮忙,克拉克就不乐意去,说,“有马特跟着你,年轻力壮一个大小伙子,什么活不能干,还要啰嗦我?” 放下电话,克拉克转身对艾英说:“马特跟着爸爸白吃白住,爸爸一分钱帐单也不让他付,他就该帮爷爷做些事。爸爸也是,有钱不往我们身上花,有事情却找我们。”

      艾英厚道,虽然也对马特有意见,但是对公公的请求却不忍心拒绝。

      弗朗西斯身体好的时候,马特不干活。弗朗西斯健康情况下降以后,马特依旧是什么都不干。

      弗朗西斯身体走下坡路是从年前跌了一跤开始的。起因是艾英家的热水炉。克拉克要洗澡,却发现淋浴喷头不出热水,到地下室一看,满地的水,原来热水炉漏了底,水都漏光了。正巧弗朗西斯打电话找克拉克,克拉克气急败坏地大叫:“我忙着呐。”弗朗西斯一听是热水炉坏了,坐不住了,说克拉克就爱洗热水澡,不能拖,热水炉要马上换新的。不顾外面飘着雪花,跑到艾英家里去察看。结果在艾英家门外的台阶上滑了一跤,跌断了手臂。

      一向凡事自动手的弗朗西斯这下子可惨了,一只胳膊折了,另一条也伤了筋,都打着石膏,绷带,什么也不能干。急得在屋子里乱转,骂天骂地。所幸没有跌断股骨,还能走动,否则更要了老爷子的命。自从弗朗西斯跌伤后,艾英每天比往常早起一个小时,先到弗朗西斯家里帮公公起床穿衣,给公公洗脸梳头,-- 那时弗朗西斯头顶秃了,可是脑袋周边还有几根头发 -- 然后为公公做好早餐,喂他吃过再去上班。下了班不回家,先到弗朗西斯那里,喂他吃饭,然后洗衣扫地,铺被叠床。一切收拾停当才离开。镇上还有一个政府出资的护理组织对孤寡老人服务上门,每周派人来两次,给老爷子洗澡。所以虽然马特对诸事不管不问,艾英克拉克还算料理得开。

      弗朗西斯跌伤之前,艾英从来没进过公公的卧室。弗朗西斯从医院急救室回来那天,艾英和克拉克扶他进屋,艾英才第一次看到弗朗西斯卧室的真面目。面前的景象让艾英大吃一惊。

      弗朗西斯的卧室像一个小型垃圾站。十四五平方米的房间不能算小,可是除了床上可以睡人之外,其余简直没有可以让人插脚的地方。地板上四下里堆着袜子,裤头,浴巾,拖鞋。壁橱的门敞开着,里面重重叠叠尽是些没用的破烂:早已损坏的婴儿床架,小儿学步车,不知哪年哪月哪个小孩子玩过的布娃娃,绒毛兔子,小狗熊等等,一个个脏兮兮的。壁橱里挂着早已过时的女式大衣和各式各样的领带、帽子。

       卧室内没有像样的家具,床头柜掉了门,里面一叠子旧唱片滑落出一半,上面一层摆着一架不知哪个世纪的小型手摇电话机。靠墙的五斗橱上,乱七八糟地摆着蜡烛台,耶稣瓷像,圣诞节树上的装饰物,四散的发黄的帐单上面,压着一台早已无人使用的旧式打字机,上面蒙着一条破旧不堪的白绣花手绢儿,右下脚一个圆体字母L。几个小小的铁盒子敞开着,可以看到里面的大头针,别针,扣子,硬币。总而言之,整个五斗橱一片混乱。因此越发显得那张结婚照引人注目。结婚照在五斗橱的正中间,照片上的小伙子身着二战期间的军服,非常年轻英俊,身着白色婚纱的新娘子顶多也就十七八岁,年轻柔润的脸十分美丽。

      弗朗西斯看到艾英注意到那张照片,一边躺下,一边指指点点地说:“那是丽莎,我妻子。我们结婚都六十多年了。如果她还活着,我们该祝贺钻石婚了。” “她真漂亮!” 艾英由衷地赞叹。弗朗西斯说:“她不但美丽,而且很善良,难得的好女人!”

      艾英等克拉克扶弗朗西斯躺下,便去扯被子给他盖。不料一扯,只听哧的一声,被里被扯破了一个大口子。艾英不由失声惊叫。弗朗西斯忙说:“别担心,亲爱的,被子早就破了,不是你扯的。” 艾英手一挨着被子,就觉得被子稀薄,仔细一看,被里被面都已经薄如蝉羽。便说:“爸爸,你这床被子也太破旧了,你还有没有新一点儿的被子,我去拿来你盖上。” 弗朗西斯一边辗转身体,尽量躺得舒服一点,一边说:“壁橱里有毛毯。”克拉克打开壁橱摸出毛毯,艾英灯下一看,毛毯不但十分破旧,而且脏兮兮的,已经分不出原来的本色。艾英说,“就这些?还有没有多余的被子?” 弗朗西斯说,“这就行。今天我累了,明天再找被子吧。” 克拉克悄悄拉了艾英一把,艾英不知丈夫什么意思,便不再说什么,只好把被子翻过来为公公盖上,虽然开着暖气,但是屋子太旧,门和窗子都不严实。房子四面进风,八下透气,实在不暖和。艾英在被子上面加上毛毯,又为弗朗西斯掖好被角。这才离开。一时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没有料到弗朗西斯竟然生活到这个份上。

      回家的路上,克拉克对艾英说:“隔壁房间里就有几床新被子,但他贴身那床是我妈去世前盖的,他一直盖着不肯换。” 艾英听了没说话,眼眶却渐渐潮湿。等到礼拜天休息,艾英把弗朗西斯的卧室打扫得窗明几净,把地上的衣物都扔进了洗衣机。被子洗净后贴了新被里。毛毯也洗得干干净净。弗朗西斯作理疗回来,一推卧室门,愣住了,说:“哎呀,好干净。” 然后慢慢走到床边,弯下腰闻闻被子,用打着石膏的手碰碰毛毯。艾英进来,说:“爸爸,您贴身的这床被子我没换被面,旧被里也没扔掉,只是在上面又加了一层布。床里边那条新被子,夜里实在冷了,您就叫马特给您盖上。” 弗朗西斯声音沙哑地说:“艾英,谢谢你!谢谢!丽莎走后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有人为我收拾房间。多谢你了。” 眼睛里有泪光。艾英说:“爸爸,五斗橱和壁橱我没给您收拾,怕给您搞乱了。有些东西也不知您想放到什么地方,等您精神好些,咱们一块儿收拾,您动嘴,我们动手。”弗朗西斯连连点头:“好,好!” 克拉克一脸不屑地说:“爸爸,您这些破烂,怎么还留在这里?趁早扔掉算了!屋子里也显得宽敞亮堂些。”弗朗西斯装作没听见,转过身,不好意思地对艾英笑笑:“艾英,您一定也在想我这屋子里怎么都是些破烂。其实这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我的过去。人越老,属于自己的东西越少,慢慢就只剩下了回忆。你看那架婴儿床和那个学步车,那都是克拉克兄妹几个小时候用过的。我看见它们,就想起他们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每逢我下班回家,他们就扶着床架站起来,向我伸出小手,叫:爸爸,抱!还有那件女式大衣,是丽莎最喜欢的样式,你不知道她穿上那件大衣有多漂亮。唉!那时我们多么幸福快乐呵!我要是把这些东西都扔了,生活里还有什么留下来呢?” 艾英忙说:“爸爸,别担心,这些东西咱们一件也不扔。收拾收拾整理出个条理,你看起来更方便一些。”

      说归说,直到弗朗西斯去世,艾英都没有找到机会为弗朗西斯收拾那些旧物。

     

                                         

     

      艾英在单位干的是分拣胶卷的活。这是个很累人的工作,从附近沃尔玛商店和杂货店胶卷投放站收拢来的胶卷,堆放得像小山一样。工人们要把它们一个个按不同类别分类,投放到不同的筐子里,然后运到冲洗部。干这个工作不能坐,一站就是八个小时,中间只允许休息两次,每次十五分钟,还要打表出,打表进,多休息一分钟工头都要批评,还要扣工资。艾英上班已经够累,下了班还要忙着照顾弗朗西斯,几个礼拜下来,便觉头昏眼花,支持不住。这时候艾英也开始想,如果马特能够帮帮忙,自己就不会这么辛苦。

      马特和爷爷住在同一所房子里,艾英却很少见到他,一问,就发现他不是跑出去和一帮朋友泡酒吧,就是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打游戏机,上因特网。偶尔在院子里或者客厅里碰上艾英,也只是淡淡点个头,连声“嗨”都懒得说。

      弗朗西斯对艾英很感激,每次艾英为他做完事情,他都满口连连称谢。无论要求艾英做什么,都是请字在先,谢字在后。比如,艾英为他铺好了床,要走了,弗朗西斯会说:“艾英,多谢你来照顾我,我真得很感激。你在不在意走之前再帮我做一件事?”艾英说:“什么事?” “你出门时,把门口的垃圾袋带出去好吗?” 弗朗西斯这么客气,艾英觉得不能把老人的要求撂倒地下,只能奋力拎起那只大垃圾袋,拖到临街马路边的垃圾箱边。但是艾英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把垃圾袋扔到垃圾箱里去,袋子实在是太重了。

      每次下班过来,艾英都发现弗朗西斯的洗碗池里堆满杯盘刀叉,有的还有半盘子的剩饭。连清理一下都不清理就堆在洗碗池里。一看就知道是马特用的。艾英心里很不痛快。照顾老人原是没说的,马特年轻力壮的,不帮忙照顾爷爷,还要艾英倒过来连他也给照顾了,艾英心里就有气。就说:“爸爸,洗碗刷锅扫地铺床之类的活,如果我回来的晚,马特可以帮助干一些。” 弗朗西斯说:“他连自己的事情都不会干。” 艾英说:“不会干可以学,如果您不介意,把他叫出来,我来教他,不难的。一学就会。”听了这话,一向温和可亲的老公公突然不高兴起来:“艾英,我很感激你天天来照顾我,其实我这里也没有太多的事,不就是洗洗刷刷吗?怎么好去啰嗦马特一个男孩子呢?” 艾英一听,说:“爸爸,这不是啰嗦不啰嗦的事,也谈不上男孩子女孩子之分。你也明白,照顾一个人的全部生活需要,不是另外一个人能够全部承担下来的事情。家里人人都要帮一把才行。我妈妈去世前在床上瘫痪了七八年,那些年我们家里人人都伸一把手为她做点什么,连我三岁的小侄子都会给奶奶递尿盆。爸爸你想一想,如果我突然病倒,或者中国家里有急事需要我回去,马特在身边什么也不会干,单靠克拉克一个人,你怎么生活?” 听了这话,弗朗西斯的脸色才略略回转。艾英又说:“不要说你现在双手不便,就是以后康复了,上了年纪的人,身边的人也要能够为你做点事情才行啊。” 弗朗西斯嗫嚅着说,“我懂你的意思,不过这事要慢慢来。”

      当弗朗西斯再次要求艾英往外带垃圾袋时,艾英就说话了:“爸爸,这个袋子实在是太重了,我拎不动,让马特或者克拉克出门时顺便带出去吧。” 弗朗西斯没有理由坚持,只好点点头。

      邻居阿米达大妈在外面碰上艾英,说:“艾英,你真是个难得的好人,天天来照顾弗朗西斯,还要上班,真难为你了。”

      艾英说,“老人有病,我们做儿女的来照顾是应该的。”

      阿米达大妈说:“我就不明白,怎么弗朗西斯就不肯让马特为他做任何事情呢?我昨天早上给弗朗西斯煮了一盆鸡汤,给他送过去,放到饭桌上,还专门嘱咐他,想吃的时候,让马特给他盛。我看见马特的车子停在车道上,知道他在家里。谁知等我下午去收汤盆,啊呀,厨房里满地的汤水鸡块。你猜怎么着?弗朗西斯想吃鸡汤,就自己动手,结果,手不听使,把盆子给扣到地上去了。我就说他,弗朗西斯,你应该让马特帮帮你呀,可惜了我这一盆好鸡汤。让我忙了老半天才把地板给擦干净。今天上午我来看望弗朗西斯,弗朗西斯对我说马特什么事都不肯帮他做。我说,他不肯干活,就让他交房钱,交水电费。他给你交钱,你拿钱雇人干,不是跟他帮了你是一样的吗?弗朗西斯不肯,说如果让马特交钱,马特一恼,就会搬走。我说,这种没用的东西,让他搬走!弗朗西斯就说一个人住着,白天黑夜没有个伴儿,难受。听见马特在屋里走来走去,心里就不那么空落。还说,马特虽然不做事,但有了急事还是可以帮助打打急救电话。你说说,这老头子,那是他的亲孙子,叫我们说什么好呢?依我的脾气,早把马特从房间里拎出来,扔到大街上去了。”

      有一天,艾英下班,进门看见弗朗西斯坐在沙发上,手托着脸呻吟。一瞧,弗朗西斯半边脸乌青,几道血口子横贯前额和面颊。艾英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弗朗西斯说:“都怪我自己,听见外面刮大风,想着后院小仓房的门没关牢,出去看看,没留神被地上的树枝绊了一跤,跌得。” 艾英着急道:“爸爸,天气不好,外面就是天塌下来你也不要出去,后院是草地,柔软,只是把脸跌青刮破了,要是跌在水泥走道上,再跌折了腿骨,可怎么好?” 说着就忙着找药膏,酒精给弗朗西斯收拾。一边给他往脸上搽药膏,贴创可贴,一边问疼不疼。弗朗西斯眼里掉下泪来:“艾英呵。你嫁到我们家是我的福气,就是你还关心我,他们都不管不问。我打电话给马特,让他请假回来,开车带我看医生,他不肯回来,说又没有伤了骨头,看看医生有什么用?克拉克也不肯回来。他们是嫌我老了不中用了。我是死是活他们都不放在心上。我心里明白,马特回来跟我住就是看我一个月有这一千多块钱退休金,他能在经济上沾我的光。明明知道我不忍心往外赶他,态度就这么硬。我现在还能动,他们就这样对待我,要是将来我到了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地步,还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子呢。”老爷子说着抽泣起来。

     艾英听了心里凄惨,不由陪着落下泪来。

     艾英说;“爸爸,你不要多想。想多也没用。有我在,我能照顾你多少,就照顾你多少,真是有那么一天,你需要有人二十四小时照顾,我看你就把这个房子卖了,带上钱住到老人院去。”

      弗朗西斯听了,一边擦泪,一边道:“房子卖了,马特住到哪里去?” 艾英不由得又气又笑,说:“爸爸,我不是有心惹您老人家生气,马特的心你不操也罢。你没有他还少生些气呢。你现在应该为你自己多想想啦。我到老人院看过,里面医生护士齐全,有事随时可以唤护士。虽说花钱,比你一个人呆在家里强。再说,你为谁省那个钱呢?”

      弗朗西斯说:“艾英,你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我要一住老人院,房子就没了,就得交给老人院。退休金、银行的存款也要交到老人院。这些还不算,花了钱还免不了受罪。老人院是人间地狱!去不得!我老伴儿丽莎是肝病死的,去世前在附近老人院住了八个月,我天天到那里去陪她,从早上起床就去,晚上睡觉才回来。有什么事情需要护士,都是我亲自去叫,他们不来看丽莎我就不走。就那样还免不了时有疏忽。这种事我看的多了,进去就是等死。家里有人去看望的,他们还管一管,无人探望的,躺在床上无人问呐。当时有一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不知什么病,痛得在床上喊啊叫啊,屎尿一床,看护们都不管。我说,你们怎么不管她呢?你知道那医生说什么?他说老太婆九十多岁了,还要怎么样?你听听,那叫医生吗?那是恶魔。我要是进了老人院,马特不会去看我,克拉克也不会去看我,别的儿女都离那么远,更不会来看我,我不是等着孤零零死在那里面吗?我不去老人院!” 老人说着就哭喊起来:“我死也不进老人院!我死也要死在我自己的房子里!”

     

                                         

     

      跌过两次跤,弗朗西斯的身体明显不如从前,首先菜园子种不动了,慢慢脚步也迟缓起来,后来脚脖子肿得像小桶,再后来就开始呼吸困难。克拉克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胸腔积水,住院吧。进医院一检查,慢性阻滞性心力衰竭加上肾衰竭,胸腔积液抽了两次,天天输氧,情况还是只见恶化不见好转。弗朗西斯从住院起,就没有胃口吃东西。护士喂他,他说饭菜无味,吃到嘴里像嚼泥巴。每天就喝半小罐所谓的高能营养液,很快人就廋得不成样子。一天艾英和克拉克来看他,他说,扶我起来坐坐,躺着硌得身上生疼。克拉克将病床床头升高一些,和艾英一边一个,伸手去架弗朗西斯,谁知竟然扶不起他。两个人的手一挨着他的身子,弗朗西斯就痛得大叫:“啊呀!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呀!” 值班的护士们听到叫声,有两个跑了进来,问出了什么事。一听弗朗西斯想起来坐坐,一个护士就跑回去叫了两个高高壮壮的护士,像抱孩子一样把弗朗西斯从床上平托起来,放到床边。弗朗西斯一边呻吟,一边轻轻荡着两条麻秆一样的腿。艾英在旁扶着弗朗西斯,以免他倒下。一扶,发现他身上的肉都廋干了,皮肤也变得蜡黄透明,几乎可以看见里面的内脏。整个人就是一付骨头架子外面蒙上一层皮,一点点脂肪都没有了。艾英不禁掉下泪来,说:“爸爸,你要强迫自己吃点儿东西啊,不吃东西,怎么会有体力恢复呢?”

      弗朗西斯垂着眼皮,一边费力地喘气,一边说:“我恢复个屁。” 守在一旁的护士说,“亲爱的,这个态度可要不得。” 弗朗西斯有气无力地问:“马特在干什么?怎么总不来看我?” 艾英和克拉克对视了一眼,都不搭腔。马特因为数次不请假就擅自不上班,被人家开除了。这已经不是什么第一次发生的新鲜事儿,往常丢了工作,有爷爷作后盾,马特总是得过且过,慢慢再找新工作,现在爷爷眼看不行了,他也着了慌,开始天天跑着找工作,哪有时间和心情来看爷爷?爷爷好好的时候马特对爷爷都带搭不理的,更何况现在?马特跟爷爷住了这几年,每次从外边回家,都是大踏步穿过客厅,如入无人之境,对坐在沙发里的爷爷视而不见。弗朗西斯问他什么,他高兴了哼一声,不高兴就只当没听见。他出门爷爷不能问他到哪里去,一问就急:“我又不是三岁的孩子,还要你管吗?” 弗朗西斯说:“ 万一有个事我好知道你在那里,不要半夜三更不回家让我担心。” 马特就气哼哼把门一摔,扬长而去。如果汽车在外熄了火,回不了家,却给爷爷打电话,让爷爷去接。弗朗西斯对此表现出了惊人的宽容和忍耐。八十多岁的人,无论深更半夜,路途远近,都开车去找马特。迟到了马特还要对他发脾气,说他没用。一开始弗朗西斯忍着不肯说,时间一长,便忍不住在艾英面前露出口风。现在,看儿子和儿媳妇都不说话,弗朗西斯就说:“别瞒我,我就是想知道。马特又找到工作了没有?” 克拉克说,“你到了这份上,还操他的心干什么?他又不是个孩子,好歹总是要混下去的。” 艾英不说话,害怕一张口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她正在生马特的气。护士悄悄在走廊里告诉她,马特在电话里对爷爷大发脾气。原来,弗朗西斯不放心马特,从病房里打电话找马特。马特丢了工作,心情本来已经很恶劣,听爷爷要见他,就把一腔怒气发泄到爷爷身上,在电话里冲爷爷大喊大叫起来:“ 我又不是你的贴身保姆,干吗非要见我?别再来缠我好不好!我烦着呐!” 喊着就把电话挂了。护士就在一旁站着,听了个一清二楚。当着护士的面,弗朗西斯僵在那里,话筒在手里举着不是,放下也不是,半天话筒从手里掉到床上。他合了眼,不做声,只有一滴滴清泪从眼角慢慢地往下落。那护士跟艾英说着,咬牙切齿:“这个畜牲,我当时要是在他旁边,能伸手抓住他,非把他掐死不可。他有点人心没有?怎么能对一位八十多岁不久人世的老人这样说话?”

      艾英问护士有没有其他家人打电话来,护士说,有一次,仿佛是向老人要钱的。艾英冷笑一声,真有脸!老人生病这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说回来看看。现在老人眼看就要不行了,看有谁能给你们寄钱去。克拉克已经请律师办了全权接管父亲经济事宜的手续,父亲的收入开支今后要由克拉克一手掌管。艾英知道克拉克不会给任何兄弟姊妹侄子侄女寄送一分钱。

      医生说,做肾透析吧,那样可能会有助于病情好转,弗朗西斯会多活几个月。医生首先征求弗朗西斯的意见,弗朗西斯摇头坚决不肯做。医生转而征求克拉克的意见,克拉克拿不定主意,问艾英该怎么办。艾英想起自己的母亲去世前受的那几年罪,活不好,死不了的境地,一边掉泪,一边说:“他要是我的亲爹,我就不同意做。做了再多活半年几个月,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不是尽让他多受罪嘛。”克拉克眼圈红着,说要是不做,他不是死的更快了吗?艾英说:“他现在的日子,活着和死去有什么区别吗?”

       其实艾英早看出来了,弗朗西斯不想活了,活够了。儿女孙子一大群,没有一个真正关心他。自从他生病住院以来,除了艾英和克拉克,儿女们没有一个回来看望的,克拉克的姐姐哥哥甚至没有往医院打过一个电话。弗朗西斯的心凉透了。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可留恋的?

     

                                     

     

       弗朗西斯是礼拜六早上去世的。死在医院的急救室里。

       因为弗朗西斯拒绝做肾透析,医院说他们已经无能为力,长期住院不是个办法,便跟保险公司商量,将弗朗西斯转到就近一家老人院。保险公司负责头一个月的费用,以后每个月三千美元的费用,保险公司掏一半,弗朗西斯自己负责另一半。克拉克为爸爸做了决定,医院礼拜五早上将弗朗西斯拉到了老人院。克拉克和艾英都跟过去察看,医生护士态度还挺好。周六早上艾英和克拉克又去看望,值班的护士正在喂他吃早餐,多天不吃东西的弗朗西斯居然喝了半碗汤,吃了一片面包,还吃了一小碗苹果糊。克拉克很高兴,说爸爸看来还行,一时不会有什么变故。就拉着艾英去买菜。

      谁知不到中午,手机突然响了,护士在电话里急促地说:“弗朗西斯送往医院急救室了,你们快到医院去吧!” 原来吃过早饭不久,弗朗西斯的病情就突然急转直下,陷入昏迷。护士马上跟弗朗西斯的家庭医生联系,医生说马上送急救室。等到艾英和克拉克赶到医院急救室,弗朗西斯已经死了。急救室值班医生说:“从救护车上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不行了,再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艾英问:“他死前有没有感到痛苦?”医生摇摇头:“应该不会。” 艾英想到老人死时跟前没有一个亲人,不由得掉下泪来,又想到弗朗西斯死去得到了解脱,再不必忍受精神和肉体上的双重折磨,所以虽然难过,竟也感到一阵轻松,仿佛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突然被挪开了去。

      弗朗西斯的葬礼,体面又隆重。街道上的邻居们都送了鲜花,阿米达大妈在教堂的弥撒上发了言,叙说弗朗西斯生前的种种好处,惹得不少人擦眼抹泪。县警卫队在墓地为弗朗西斯鸣放了二十一响步枪,然后将一面折叠成三角形的国旗交到克拉克手上,以示其对二战期间老兵的最高敬意。整个葬礼花了一万多美元,弗朗西斯在银行里没有什么储蓄,克拉克不得不请拍卖行把父亲的房子拍卖了两万块钱,才算支付了葬礼以及弗朗西斯住院期间应该负责的那部分医药费。最后还剩下几千块钱,克拉克自作主张为艾英买了辆比较新的二手车,把那辆老掉牙的快思乐送进了废车场。

       在外的儿女都为葬礼订送了花篮,但是都没有回来参加葬礼。

       马特又找到了工作,自己租了一个一厨一卧的小公寓。和艾英克拉克没有来往,生活情况不详,只听说他门前的草坪总是修剪得整齐干净。

      

     

     

  • 今天,美国国庆节,我可以去乘热气球,在艾士兰小镇上空转一转。据说,如果个人花钱去乘坐,要花二百五十块钱呢。之所以这么贵,是因为汽油价格飞涨,发生热气要用天然气,天然气随着汽油涨价也一个劲往上涨。要知道一只热气球所需的天然气可以供一百户人家取暖使用七八个小时呐。

         我还赢了两张免费晚餐券,老公可以和我一起吃晚餐,但是我们俩只能有一个人乘热气球。乘坐热气球要在一份协议上签字,协议大致意思为:热气球是一项具有危险性的运动,起飞和降落时可能发生事故,导致乘客受伤甚至死亡。如果不幸事件发生,乘客家庭成员不得对热气球公司以及赞助单位进行法律起诉。简而言之,就是你要乘坐热气球,生死由命,安全在天。出了事你活该倒霉。尤金一看这个,死活不肯去乘坐。我说,“好吧,胆小鬼,我去。如果我摔死了,你可就要一个人想办法偿还那些房子的贷款了。”尤金狡猾地笑笑:“你不是有人身保险吗?”我一听这个,差一点儿就要给保险公司打电话,取消我的人身保险。死也不让他拿到一分钱。

        外边天阴阴的,看样子要下雨。估计今天热气球没戏。要是他们能把这个热气球所需的天然气给我就好了。今年冬天我就不用支付取暖费用了。

        至于尤金的恶毒和无情,我还是原谅了吧。不能因为一句话就开除他。这么大一块地,离了他,我一个人可是照顾不过来,再说,这个长工不仅不要我付他工资,每个月还倒贴两千块钱呢,这样的好事打着灯笼满世界都找不来。清亮不了糊涂了。还是带他一起去吃一顿免费晚餐吧。

        这是我乘坐热气球,在上空拍的一些照片。